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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商隐《碧城》三首3 | 一封炽热的情书

金北平
李商隐《碧城三首·其二》
对影闻声已可怜,玉池荷叶正田田。
不逢萧史休回首,莫见洪崖又拍肩。
紫凤放娇衔楚佩,赤鳞狂舞拨湘弦。
鄂君怅望舟中夜,绣被焚香独自眠。
 
你好,欢迎来到《熊逸·唐诗50讲》。
 
请你先看一句名言:“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。”然后请你想想婚姻的本质是什么,爱情的本质又是什么,两者在哪些地方合拍,又在哪些地方不合拍?
 
1. 对影闻声的咫尺天涯
 
《碧城》第一首像是从旁观者的视角写出来的,第二首忽然换成当事人的视角。
 
如果你读不懂诗句里的意象,至少也可以朦胧感觉到爱慕、思念、嫉妒、疯狂、纠结这些热恋中的人都曾有过的心情。
 
如果你读得懂诗句里的意象,你就会发现这首诗并不像第一首那样遮遮掩掩。它就像一封男人写给女人的炽热的情书,因为爱得太露骨,连修辞也隐晦不起来了。
 
开篇“对影闻声”,是说“望着你的身影,听着你的声音”,有一种咫尺天涯,可望而不可即的意思。“可怜”的意思和现代汉语完全不同,意思是“可爱”。
 
“对影闻声已可怜,玉池荷叶正田田”,意思是说,望着你的身影,听着你的声音,虽然不方便接近,但已经爱得不可自拔,池塘里的荷叶正在美丽地盛开着。
 
“田田”是形容荷叶青翠茁壮的样子。这里忽然提到荷叶,并不仅仅是写景,而是要让你联想到乐府诗歌《江南》:
 
江南可采莲。莲叶何田田。
鱼戏莲叶间。
鱼戏莲叶东。鱼戏莲叶西。
鱼戏莲叶南。鱼戏莲叶北。
 
这是乐府诗歌里边非常著名的一首,大约是来自江南的民歌。古人都说它好,但说不出它为什么好,也许是诗句里自然淳朴的感觉让文人们想学却没法入手吧。
 
莲叶就是荷叶,“鱼戏莲叶间”是对求爱的隐喻。民歌里边还很喜欢用谐音,“莲叶”的“莲”谐音“怜爱”的“怜”。再没有哪种植物比“莲”有更多的和“爱”相关的谐音了。莲能生藕,在藕断丝连的时候,“藕”谐音“配偶”的“偶”,“丝”谐音“思念”的“思”。
 
李商隐的爱情诗里经常运用这些谐音,这次是从“对影闻声已可怜”的“怜”字谐音到“莲叶”的“莲”,然后顺理成章地引出“玉池荷叶正田田”,让我们产生“鱼戏莲叶间”的爱情想象。
 
接下来“不逢萧史休回首,莫见洪崖又拍肩”,是男人心里的小小嫉妒。萧史和洪崖都是传说中的神仙人物,诗句里边以萧史指代自己,以洪崖指代别的男人。这个热恋中的男人,似乎在小心地叮嘱他的恋人,又或者在心里这样期待:你可不要随便和别的男子结识啊。
 
“萧史”还有更深一层的涵义。传说萧史是春秋年间一个善于吹箫的俊美青年,秦穆公的女儿弄玉爱上了他,两人结为夫妇,一同修仙,有一天终于乘鸾引凤飞离人间。
 
萧史和弄玉既然是一对神仙眷侣,当然很适合拿来比喻道观里的男女道士。所以这两句诗又仿佛是在对道观里的弄玉说:“萧史才是你命中那个对的人,你可不要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啊。”
 
接下来的两句是最让注释家头痛的:“紫凤放娇衔楚佩,赤鳞狂舞拨湘弦。”这里边到底用了什么生僻的典故吗?紫凤、楚佩、赤鳞、湘弦,如果真的去找出处,不是找不到,而是很难确定到底哪个出处才是对的。
 
我们索性放弃这条路,只从诗句里边体会诗人的感觉,就会感觉这分明是在描写一场热恋。前后两句分别是女人与男人的心理和动作,一对恋人彼此掀起对方心中的波澜,在近乎癫狂的放纵里爱着,并且仅仅爱着,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世界。
 
如果你熟悉李商隐的诗,就会知道这种特殊的写法就是他会用的,也只有他才会用得如此酣畅淋漓。他是一个超越时代的诗人,离现代很近,离唐朝很远。
 
诗的结尾两句终于可以让人长吁一口气,因为终于用到了常见的典故,终于让诗意变得明确。
 
“鄂君怅望舟中夜,绣被焚香独自眠”,“鄂君”是年轻俊美的楚国贵族鄂君子皙,传说他有一次在江南泛舟,听到为他摇船的越国女子唱着一首动听的歌。鄂君子皙听不懂越国方言,便找随从翻译成楚国话,翻译出来的歌词是一首美丽的爱情诗:
 
今夕何夕兮,搴洲中流。
今日何日兮,得与王子同舟。
蒙羞被好兮,不訾诟耻。
心几顽而不绝兮,知得王子。
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说君兮君不知。
 
读音标注:心说(yuè)君兮君不知。
 
歌词非常大胆,说自己有幸和王子同船,忍不住爱上了他,既羞涩又纠结,任凭自己一往情深,王子却懵然不知。
 
歌词里边有一处谐音:“山有木兮木有枝”,“树枝”的“枝”谐音“知道”的“知”。山上有树木,树木尚且有枝(知),“心说(yuè)君兮君不知”,我心里偷偷喜欢你,你却不知道。
 
当鄂君子皙听懂了这位越国女子的心意,马上就和她亲近起来,“举绣被而覆之”,在临时围合起来的二人小天地里尽情欢好去了。
 
这是南国文化里的爱情故事,鄂君子皙是楚国人,摇船唱歌的女子是越国人,华夏文化圈把他们当成不知礼义的蛮夷,男女私相授受纯属寡廉鲜耻。
 
但也正是因为蛮夷的背景,他们的感情表现得更加原始、更加天然。喜欢就喜欢了,大胆追求,也不要求诸如婚姻、财产等等任何恋爱之外的附加条款。
 
这样的故事会让孔子紧锁眉头,会让庄子欢天喜地。那么,道观里的生活和哪种文化更接近呢?
 
唐朝因为崇奉道教,把庄子追尊为南华真人,把《庄子》这部书改称《南华真经》,从子书升格为经书。但唐朝的社会不可能真的奉行庄子哲学。是的,哪能让来之不易的文明退回到质朴蒙昧的状态呢?
 
人们还是遵循着儒家教导,既要在尊卑长幼之间设置防线,更要在男女之间挖出鸿沟。婚姻才是两性关系的正当出路,还必须通过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才行。
 
但是,道观里的生活是不可能缔结婚姻的,更不可能生儿育女,使私人财产有人继承。这样的一个小世界,倒更像是鄂君子皙的那只船。当爱慕发生的时候,除了爱的回报之外,彼此并没有也不可能会有更多的要求。
 
于是鄂君子皙的那只船上,发生了“紫凤放娇衔楚佩,赤鳞狂舞拨湘弦”的热恋。而这样的关系终归不能长久,在分别之后,“鄂君怅望舟中夜,绣被焚香独自眠”。绣被里只有鄂君子皙一个人,在失眠的夜晚,怅然回想着曾经发生过的亲昵。
 
2. 还俗,离爱情更远
 
李商隐还有一首《天平公座中呈令(líng)狐令(lìng)公》,特别适合拿来参照。这首诗的艺术水平和格调都不算高,但可以让我们看到女道士走出“碧城”之后的一种生活:
 
罢执霓旌上醮坛,慢妆娇树水晶盘。
更深欲诉蛾眉敛,衣薄临醒玉艳寒。
白足禅僧思败道,青袍御史拟休官。
虽然同是将军客,不敢公然子细看。
 
读音标注:罢执霓旌上醮(jiào)坛;更(gēng)深欲诉蛾眉敛;不敢公然子(仔)细看(kān)。
 
这是一场盛大的宴会,有一位妖娆的舞女为官员们起舞助兴。李商隐用诗歌记录这个场面,第一句诗特别耐人寻味:“罢执霓旌上醮坛”,这位舞女竟然曾是“执霓旌上醮坛”的道士,如今还俗做了舞女,甚至有可能做了主人的姬妾。
 
“慢妆娇树水晶盘”,这是用赵飞燕在水晶盘上舞蹈的典故,形容舞女身姿曼妙。“慢妆”就是淡妆。化妆毕竟是女人的天性,即便在道观里一些爱美的女道士也要化妆的,何况还了俗,更可以尽情地打扮自己了。
 
接下来的两句“更深欲诉蛾眉敛,衣薄临醒玉艳寒”形容舞女的神态、衣着和冷艳的容貌。因为人太美,舞也太美,所以“白足禅僧思败道,青袍御史拟休官”,就连得道高僧也忍不住动了凡心,御史大人也恨不得辞官不做。当然,这是玩笑话。但为什么“青袍御史拟休官”,你应该知道答案。
 
前边讲过柳宗元的《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》,御史是监察官,必须和其他官员保持距离才行,所以像这种宴会御史一般是不能列席的。但为了欣赏绝代舞姿,宁可辞官不做也要列席这场宴会。
 
再看最后两句:“虽然同是将军客,不敢公然子细看”,诗人说自己虽然和在座的各位官员同样列席宴会,却不敢大模大样地仔细欣赏这位舞女。
 
为什么会这样呢?因为这里很巧妙地用到一则典故:
 
三国年间,魏文帝曹丕在东宫设宴,喝酒喝到畅快的时候,让甄妃(也就是传说中曹植为她写出《洛神赋》的那位美女)出来见客。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努力克制自己,低头不敢正视,只有刘桢很失礼,直愣愣地看着甄妃,结果被问了罪。
 
李商隐用到这个典故,暗示出这位舞女已经成为主人的姬妾了,所以自己才会“不敢公然子细看”。
 
对于年轻的女道士而言,如果生命里边只能有三种选择:
 
要么在“碧城十二曲阑干,犀辟尘埃玉辟寒”里寂寞终老;
要么趁着青春“紫凤放娇衔楚佩,赤鳞狂舞拨湘弦”,不计名誉与后果;
要么“罢执霓旌上醮坛,慢妆娇树水晶盘”,在另一个金丝笼里过一点稍有人间烟火气的生活。
 
你觉得哪一种更可取呢?
 
今日得到
 
《碧城》第二首用相对明确的表达写出了道观里的一场恋情。一对情侣在人群中“对影闻声”,在私下里缱绻缠绵。这样的爱情注定没有结果,却注定热烈地发生。
 
《天平公座中呈令狐令公》写出了女道士的另一种选择:还俗,用青春、美貌和歌舞技艺换取富足生活,而在还俗之后,爱情反而离她们更远。
 
今日思考
 
就像年轻的女道士只有三种选择一样,在今天的爱情生活当中,关键的选择其实难免会是同样的情形,只能在几种不满意的结果当中选择一个。
 
如果你处在这样的境地,你会怎样选择呢?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看法。